水克菲爾菌粒的歷史：墨西哥 tibi 與台灣太陽菌

1899 年的記錄，把 tibi 的來處指向 Opuntia 仙人掌的扁平莖節。帶刺的植物，竟與一杯微酸的糖水有了關係。菌粒倒長得毫不威風：小如針頭，大如豌豆，軟亮的模樣，讓當時的研究者想到熟飯。拿到顯微鏡下，裡頭卻擠著細菌和酵母菌，共同裹在黏質裡。一粒之內，住的還不只一種。

研究者接著把它們拆開養。在他的實驗條件下，分離的細菌與酵母菌各自生長，卻沒有把培養液發酵起來。待兩者重新組合，團塊形成，發酵也跟著回來。原本只是工人的一杯飲料，到了實驗室，竟拆出一場合作。看似一粒的東西，少了一方，表現就變了。

糖水菌種的另一段往事，還驚動過美國郵政部門。

1921 年，美國禁酒時期，家釀受到矚目，賣菌種的人也找到了生意。廣告兜售的發酵材料，號稱能釀酒、製醋，有的還搭上治病的說法。藥學研究者 Lyman Kebler 為郵政部門調查這類郵售活動，留下了一篇名叫〈加州蜜蜂〉的文章。

那些「蜜蜂」的名字，地理倒學得很好：加州、非洲、澳洲，還有「日本啤酒種子」。Kebler 引用的一封 1910 年來信，回憶 1859 年肯塔基州用過的日本啤酒種子：寄來時已乾燥，看著像樹薯粒，也像乾掉的熟飯團塊。名叫日本啤酒種子，寄到肯塔基，模樣卻像一撮乾飯。

台灣的故事，藏在「黑糖菇寶寶」裡

在台灣追這把菌粒，得換幾個名字找。靜宜大學第 31 期食品營養簡訊裡，王培銘介紹的「黑糖菇寶寶」，也叫中國菌菇、太陽菌菇。他寫的是黑糖水裡會增生膠狀顆粒的 Tibicos。名字像菇，養的卻是糖水菌種。

2009 年 4 月 5 日，BabyHome 討論區有網友寫下：到中藥行，老闆娘送了菌種，自己卻還半信半疑。同一天的回覆裡，另一位網友說，養了大約一週，菌種增加了，便拿去分給同事。這些是當事人在網路留下的分享經驗；一邊收、一邊問、一邊再分出去，菌種就在日常往來中換了主人。

一個多月後，5 月 12 日，衛生署以 Tibicos（太陽之菌菇）為題發布公告，談到它正在網路流傳。公告解釋，糖水裡的乳酸菌與酵母菌共同生長，其中的多醣物質把菌吸附成膠粒。名字帶著「菇」，裡頭住的卻是多種微生物。台灣人熱議的這些小顆粒，也進了官方的說明文字。

隨著菌種流傳的，還有療效傳言。那份公告提醒自行培養可能遭雜菌污染，勸民眾不要任意培養食用，也反對誇大的醫療功效說法。公視新聞網 2011 年 8 月的台中報導，則記錄家庭用黑糖水養黃色顆粒、鄰居也跟著加入的熱潮，同時追問那些治病說法。菌種有人分送，名字有人替換，許諾的效果也會跟著附上去。讀這段往事，得把這幾件事分開。

這些資料把台灣的流傳記錄至少追到 2009 年；哪一年第一次帶進台灣、由誰帶來，仍沒有查到可核實的記錄。可以看見的，是中藥行的贈送、同事間的分享，以及當時的網路討論。「中國菌菇」這個名字，或一則報導的來處說法，都還不能補出第一趟入境的行程。

名字裡有「菇」，歷史卻各有一段

王培銘還回憶了台灣六○年代的紅茶菇。那是茶湯上長菌膜的康普茶（kombucha），不能算作水克菲爾傳入台灣的記錄。糖水裡的顆粒、茶湯上的膜片、牛奶裡的菌粒，各有一段歷史；一個「菇」字，接不起全部。

亞洲家庭裡的糖水菌種

亞洲其他地方，也留下了家庭培養的記錄。2015 年發表的一項泰國研究，菌粒取自普吉島的一戶人家；那份菌種原本用紅糖與礦泉水培養，更換培養液後繼續留養。研究者把家庭裡養著的菌粒帶進實驗室。

另一項研究在 2018 年先行發表、2019 年刊入期刊，分析中國新疆天山地區的 tibicos。2022 年發表的一項研究，使用新加坡家庭釀製者捐贈的活菌粒，其中包括水克菲爾菌粒。普吉島、新疆、新加坡，各自留下了地方使用與研究取樣的記錄；它們還沒有串成一條菌粒從墨西哥走到亞洲、再進入台灣的旅行路線。

回看 2009 年那則台灣留言，養多了的菌種被分給同事；新加坡的家庭菌粒，後來又到了研究者手上。菌粒增生後，人們分出去的那一份，讓糖水菌種在另一個家、另一座實驗室繼續養下去。